朱天文/天涯之眼 讀《無人是孤島》

這一刻,科技發展又有什麼新發現?和【FIND科技報】一起在無遠弗界的資訊汪洋中遊走,盡情挖掘新知識! 【眾文生活英語報】給您最實用的生活英語,豐富有趣的題材、嚴謹紮實的內容,讓您無負擔的學習!

無法正常瀏覽圖片,請按這裡看說明   無法正常瀏覽內容,請按這裡線上閱讀
新聞  健康  財經  追星  NBA台灣  udn部落格  udnTV  讀書吧  

2016/03/06 第5285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人文薈萃 朱天文/天涯之眼 讀《無人是孤島》

  人文薈萃

朱天文/天涯之眼 讀《無人是孤島》
聯合報 朱天文/

也許,是在最恰當的時間,最合宜的地點,我讀到《無人是孤島──侯孝賢的電影世界》,使得閱讀這本書像一次禪師開悟。

因為侯孝賢的十九部電影,至今我參與了十五部編劇,歷時三十餘年,是一世了。我想一世,涵蓋了生老病死,由盛極至衰亡,黃金事物不久留,而我們的豐功偉業,終將無人所知成為灰燼(褚威格語)。

《無人是孤島》書影。 圖/取自網路,復旦大學出版

此中最厭世的當屬柏格曼,六十多歲拍完《芬妮與亞歷山大》(他最有溫度色度的電影),便隱居到他的波羅的海小島,八十歲居然接受專訪,聲稱他已揮別「一個由屠宰場或妓女戶分離出來的行業」。他回頭看過去的電影,恍似遠房堂兄弟所為甚感疏離。他不再被自己的作品感動,要他再拍新片實在強人所難。但我好奇的是,腦子還這麼清楚的餘生他都在做什麼?他寫劇本,供廣播、舞台劇、電視影集使用。兩千年麗芙烏曼(曾是他的繆思女神)執導《不忠貞》,劇本是他的。

總之2015年五月底,我在比利時距布魯塞爾一小時車程的大學研討會遇見鄧志傑(James Udden),志傑交給我《無人是孤島》精裝中譯本時,對電影工作,我正處於晚年柏格曼的情境中,即便剛剛才在坎城《刺客聶隱娘》獲獎,也不能減少一點點我的疏離感。

其實不過前一晚,坎城所有獲獎人在海邊帳篷晚宴,舒淇香檳色紗衣繁複刺繡金銀珠綴蕨藻,她的明豔不帶明星侵略性的緊張,便像一樹盛開紛飛的杏花有低低的雲霞穿越,宴畢大家傍隨她移往會場見媒體,都成了印象派的畫裡人。陽台上,與美術服裝設計黃文英聊起來,她才任職馬丁.史柯西斯在台北搭景拍攝數個月的《沉默》,她說劇組裡馬丁像神,除了極少數人,眾皆只能遠望他,較之台灣的拍攝生態簡直天差地別。文英頗惋惜侯導棄絕劇情,認為以後應該多少走向戲劇性。文英也說,導演越來越不跟人討論了。

我亦無語。

眼前景,寶藍港灣櫛比著一艘艘漆白桅船,鈷藍漸層於孔雀綠的夜空,互映著如沸的橙黃燈影好似永晝。坎城的夜如晝,2001年,楊德昌擔任評審的那一屆,夜深了,他出現在沙灘帷帳裡的「台灣之夜」引起一陣歡然。我們已多年不見,多年到跟他握手時有必要介紹自己「我是天文」。當然我多慮了,他已展開雙臂表示擁抱。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說了「舒淇」,同時一抿嘴,一豎大拇指。

這是我第二次見他這樣。上次是八○年代初,楊德昌亦朝我只說得一聲「蔡琴!」一抿嘴一豎大拇指。蔡琴遂演《青梅竹馬》,拍完他們也結婚了。

那一屆坎城競賽片侯孝賢是《千禧曼波》,蔡明亮《你那邊幾點》,我完全可以想像評審過程楊德昌的悶臉悶語,以至於評審團主席麗芙烏曼不得不關照他,愛德華你不說些什麼嗎?楊德昌便說起遙遠東方那郵票一樣大小的島嶼,他的家鄉的電影行業,其簡陋無資源的地步不是在座諸評審能想像,但你們都看見了,這兩部片子的聲音!音效!Tu Duu-Chih(杜篤之),有人問,中文是錄音的意思嗎?因為所有港台佳片,錄音項目都是這個字。相較於電影工業國家,Tu Duu-Chih,可以說是用石器時代的工具做到世界一流水準。楊德昌的慷慨陳辭,台灣兩部參展片同以杜篤之獲「高等技術獎」。

以上彷彿我在評審現場的楊德昌所云,是從共同朋友處輾轉聽來,六年後的六月(六月雪?)楊德昌去世,那次相聚遂成永別。

而今,《刺客聶隱娘》是侯孝賢最後一部膠片的電影,下一部將用數位拍,膠片與數位的差異,很少很少人會在乎了,雖然我盡可能警覺於懷舊式的傷感,也覺最佳導演獎,毋寧是對一個膠片影像時代逝去的悼儀。

這樣我來到布魯塞爾。

因比利時國家電影圖書館修復了《在那河畔青草青》,並正在修《風櫃來的人》,館長尼古拉報告,有國會議員質詢,比利時為什麼要花錢修復一個台灣導演的影片?在場都是侯粉,所以都笑了。圖書館以「是什麼樣的地方什麼樣的歷史環境產生出侯孝賢電影」為主題,遠從六○年代《蚵女》到最近的《軍中樂園》,加上侯孝賢所有片子一共五十二部放映,名之「侯孝賢/台灣電影全景」,那本芥茉黃布面硬殼裝幀的專輯壓印著黑體字,鮮跳得任何時候都抓人眼睛。

而我哪裡也不去,不在旅館,就在電影圖書館,不然就在這兩者的路上。我也不再癡看櫥窗,眼梢略過知道是手工打造精緻如珠寶的比利時巧克力,是一幅幅雪花與蛛網密結如夢幻泡影的蕾絲編織。是緹花針織布的錢包化妝包和各種提袋,應景的圖案織滿一株株赭色罌粟花為紀念二戰結束七十年,然此時我恰值六月布魯塞爾南郊滑鐵盧戰役兩百年。我甚至心不在焉電影圖書館的放映座談和訪問。整個城市,我只惦記著第一天住進旅館時,五十公尺外牆根底一席之地端坐了一人和他的狗,那人持書在看如果這是他的方式,那麼對我是有效的,我走去不好意思驚動他也是心想還會相見,便暫且放一枚銅板裡最大值的並拍拍狗,然而黃昏吃飯回來北國的初夏天光仍亮還看到他只因有同行者我委實不好再走去似的,那之後直到我離開布魯塞爾卻再也不見他了。我為自己的猶豫錯失而憂傷不已。這樣在旅館,手邊是志傑的書,就翻著看,竟看完。

「所有人都贊同,他的作品屬於近三十年來最難取悅這個世界的電影。」

「讓.米歇爾.傅東聲稱,侯證明不存在什麼中國式蒙太奇,而是存在一種質疑格里菲斯和愛森斯坦體系的電影樣式,它以另外一種世界觀為基礎,這種世界觀用完全不同的方式來處理對立物(即時間/空間、現實/表現)。」

志傑的導論〈侯孝賢的問題〉,開場就讓我醒來,像薄荷辛綠的氣味立即醒腦。不是嗎林中分歧為二路,我選擇人跡稀少的一條,看見的風景因此而不同(佛斯特語)。早在八三年拍《風櫃來的人》,侯孝賢已意興盎然走上了另一條路,何須我老在那裡聒噪替他辨異不平?

第52屆金馬獎,李安(左起)與舒淇擔任最佳導演獎項頒獎人,侯孝賢以《刺客聶隱娘》獲頒最佳導演。 圖/本報資料照片

志傑承教於他的老師大衛.波德維爾,「將侯孝賢純粹的長鏡頭風格置於一個基於場面調度的大傳統中」。對照愛森斯坦的蒙太奇體系,場面調度長鏡頭的譜系猶若在野之聲,隱士之音,天涯之眼。李商隱詩〈天涯〉: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

而這譜系的名單並不寂寞,也不孤單。大家心裡過一過,總都有他自己屬意的一、二人。志傑於結論一章〈新千年的侯孝賢〉選了三個人來比較,日本的溝口健二、匈牙利的楊索、希臘的安哲羅普洛斯。這三人皆以長鏡頭風格聞名,三人的長鏡頭皆用大量的攝影機運動來執行,「一般而言這是長鏡頭電影的通例」。不同的,侯孝賢的長鏡頭是攝影機固定不動,不動到《戲夢人生》臻於極致。

在眾多侯孝賢專書累累的奠基上,志傑添加了一件前人未做的研究,把侯孝賢每部片子的鏡頭數量和鏡頭平均長度,一一統計列出,用來跟其他導演的對應數據比較,此書中文譯者佩服說:「作者結合數據與論述,清晰演示了侯孝賢的創作軌跡,和每一部的風格變化。並通過比對,驗證了侯在世界電影圖譜的位置與貢獻。」

數據比對是死功夫,如何解讀比對,便屬於志傑的見地。這些比對提醒了,侯孝賢固然是長鏡頭,可還要加上固定不動的攝影機,二者相乘,成為志傑指出的,「要將其作為一種沒有西方對應者的、新的現代泛亞風格的先驅來認識。」

泛亞風格,歷久彌新最為人知的是小津安二郎,他的固定鏡頭總讓人以為侯孝賢是私淑他。最堅持到底的「不動明王」是蔡明亮。最近的新秀是泰國的阿彼察邦。

志傑這項有論有據的研究,對涉入電影工作甚深的我來說耳目為之一清,但對於未涉入者,難道不會太專業技術太形式論?這我就想起昭和棋聖吳清源。一次川端康成問吳清源,圍棋的真諦是什麼?吳清源直白答:「圍棋基本上是一種技術。」川端頓時啞然。太掃興了,不但圍棋迷川端失色,我們這些不懂圍棋的嚮往者也大失所望。當然,事後吳清源留下了另外一句,這才是金句:「圍棋的真諦是調和。」

實作(侯孝賢每稱拍片實戰)原本是,不打誑語,不虛張勢聲的。正如物理學第一定律,「沒有質量便沒有吃水深度」。更多的時候我們也目睹,畢竟,創作者還是不要太會自我詮釋作品得好。

小津的固定鏡頭,用日本人踞坐於榻榻米上的平視角度來拍,論者論是能樂靜觀的眼界,而小津殺風景的說因低矮置於榻榻米上的沉重攝影機若要移動,以當時不足的設備是太難了。也眾所皆知,學徒制出身一路實作實戰上來的侯孝賢,長鏡頭兼攝影機不動,實源於喜用非職業演員卻必須解決他們不會演戲,也不可能指導他們演戲的難題,所以不打斷時間拍得長讓演員沉浸,不切割空間保存現場的完整讓演員自在。於是中景、遠景鏡頭不動,因為攝影機捕捉演員彷彿逼近一頭野獸,如果太唐突獵物便逃掉啦(布烈松語)。

這個侯孝賢著稱於世的美學名片,看來似乎缺乏自覺。乃至於志傑主持的一場研討會上開宗明義即問如何處理場面調度時,侯孝賢直通通答:「我對場面調度沒興趣。」(意思是,我從來不管場面調度。)這種把人家提問推翻的否定句充斥於白睿文厚厚一冊的訪談錄《煮海時光》裡,「不是,」幾乎成了他回答各式美學題目的發語詞。可見實作,先於美學。侯孝賢多次對青年追隨者說,不要在電影裡拍電影,意思是不要拿美學來實作,要素手空拳不依賴什麼的直面現實。美學不是套式,而是只誕生在與現實的搏鬥之中,就像雅各與天使摔角一整夜那樣。

下了死功夫的志傑,不但清楚指出來這一點,而且在劃分侯孝賢作品編年時與眾不同的,並不照例將《好男好女》劃入《悲情城市》《戲夢人生》作為台灣三部曲,唯單挑後兩者寫在一章討論。《悲情城市》在台灣大賣,《戲夢人生》平平。但志傑標舉《戲夢人生》,「可能被當作有史以來最激進的電影創作之一」。也是他書裡引用了同行的評議,我到現在才知蓮實重彥曾說過,有了這部電影,侯能「徹底改造電影」。《村聲》的霍伯曼則說此片,「好像是電影本身的新生」。至此我才醒悟傅東所稱言的侯孝賢電影云云是真的了:「他和二、三○年代的偉大形式發明者比較接近,如朗、穆瑙、德萊葉、蘇聯形式主義者,卻與五○年代中期崛起的新潮反而較遠,因為後者乃是發生於長期的電影傳統(法國、美國、義大利、日本)。」

然後志傑明確指出,值此高峰侯孝賢卻拋棄了他的美學名片。第四章〈再見過往:新的侯孝賢〉,挑明1995年《好男好女》是轉折點,自彼時至今,運動攝影機是主導。同時,也拋開了深焦鏡頭的景深,及其呈現的多重視點。志傑的說法,《好男好女》淺景深,其「單一視點讓人們感覺有些事情發生了變化」,「一個新的不確定的時期的開始」。(上)

本電子報著作權均屬「聯合線上公司」或授權「聯合線上公司」使用之合法權利人所有,
禁止未經授權轉載或節錄。若對電子報內容有任何疑問或要求轉載授權,請【
聯絡我們】。
  免費電子報 | 著作權聲明 | 隱私權聲明 | 聯絡我們
udnfamily : news | video | money | stars | health | reading | mobile | data | NBA TAIWAN | blog | shopping

Related po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