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泊的男人背後 總有個悽惶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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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08 第5287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賴瑞卿/原罪
【校園示範作】黃信恩/校園固著
耕莘文教基金會 舉辦春季系列研習活動

  今日文選

賴瑞卿/原罪
賴瑞卿/聯合報

飄泊的男人背後,總有個悽惶的女人……

這是一間很小的咖啡廳,門一推開,陽光斜斜的射進來,映著方格塑膠地板,泛出灰濛濛的微光,裡頭有五六張檯、一部伴唱機和麥克風,沒人唱歌,伴唱機發出慵懶的旋律,老歌的樂聲隨著亮光裊裊,盪出一種親切又遙遠的感覺,彷彿回到青春美好的年代。貴姊牽著阿娟進了門,角落裡一對男女站了起來,臉上塗著厚厚脂粉的是美鳳,滿臉堆笑的魁梧漢子是榮哥、六十多歲的鰥夫,今天是榮哥和阿娟相親,由美鳳和貴姊撮合。

雖說時代進步了,現在只要男歡女愛就可以在一起,可這是年輕人的專屬,對於失婚或喪偶的中老年人,人們少了這份寬容,總覺得透過中間人的媒合,形式才算周全,親友們才能認同,不必擔心街頭的流言和身後的異樣眼光,風氣如此,貴姊的工作於是得到尊重,經她撮合的「夫妻」,少說有十五、六對,儘管從未到鄉公所登記,把對方的名字寫在戶口名簿上。

媒合鴛鴦的工作幹久了,心裡的感慨就多了,年輕時對於媒妁之言嗤之以鼻的她,臨老竟當起媒婆,想想都覺得好笑,而按部就班才能成事的姻緣,到頭來也不如把當事人約來,一杯咖啡開頭、三兩句甜言蜜語助興,喜事往往能定下來,日子還過得甜蜜蜜,不也有點荒謬?兩個不相干的人湊在一起,竟是為了日後的天長地久,雖然彼此都已走過滄桑,頭一回見面,畢竟有些尷尬,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搭不上話的時候,就用色彩鮮豔的吸管攪著黑色苦味的咖啡,當吸管隨著冰塊在玻璃杯內弄出「可樂」「可樂」的聲響,貴姊不自覺陷入沉思,在黑色混濁的漩渦裡,被命運翻弄的人生彷彿重現了。

作為家中獨生女,從小備受呵護,雖不是千金小姐,但家境還算富裕,開設的五金行,送貨的店員就有六、七個,幾個粗壯的漢子每天扛著鋼材、鉛管出出進進,烏黑的鞋印在地面留下厚厚一層垢,好像是刻意抹黑的地板。潮濕的春天,蒸出獨特的味道,是各種金屬、滑潤油和汗臭交織的異味,地上到處散落著粗重的鋼管、大小的凡而、接頭、小馬達,靠牆的玻璃櫃收納著鐵鉗、起子、套筒、鑽頭和昂貴的培林,店裡一早就發出□噹的噪音,是鋼材觸地的聲響,這些聲音在她父親聽來,猶如銀錢在口袋裡發出叮噹聲,可對於一個整天守著電話、記著流水帳的十八歲少女,只是沉悶、單調和無聊。這是一個陽剛的行業,男人是純樸、賣力、內歛的;女人也應該是端莊、樸素、寡言的,它和年輕躍動的心靈有著牴觸,她曾擔心青春或許就在□噹聲、汗臭味、吆喝聲裡老去,直到有一天,突然發覺有一雙眼睛偷偷盯著自己,猛回頭,看到一個店員慌張的望向別處,從此她開始留意這個夥計,一個身材高大的傢伙,一張嘴就露出白色的虎牙,有點石原裕次郎的味道。私底下打聽,是一個普通的夥計,沒人對他有特殊的印象,只覺得是活潑健談、有點輕浮的店員。從此,彼此都像叢林裡的動物互相窺伺,有一天,她忍不住盯著他問:「為什麼看我?」她的話像矛一樣刺過去,他不知如何閃躲,霎時間臉紅了,訕訕地,沒說什麼就跑了。

兩天後,她在抽屜裡發現一個信封,心跳臉紅的打開來看,是一只銀色的胸針,和一封字跡歪斜的信,她趕忙收進封套,塞入包包裡,夜深無人時,把生平第一次收到的異性的禮物放在桌上,仔細端詳,別針上是一簇簇盛放的花朵,在檯燈的照射下發出柔和的光,背後銲著尖細的針,她小心翼翼別在胸前,彷彿心也被銀色的針穿住了,打開那封字跡歪斜的情書,喜悅中有些失落,真情是用粗糙簡陋的文字表達的,像一件質料高貴的衣服偏偏綴上補釘,怎能奢望整天幹粗活的漢子既能扛起沉重的鋼材,又能細緻的表達感情?

從此兩人心裡都裝著對方的影子,儘管愛情得不到祝福,但青春的火苗一旦引燃就難以撲熄,婚禮在家長無奈之下舉行,儘管如此,除了婉謝聘金之外,喜餅、婚宴、歸寧宴可都樣樣齊全,她終於擺脫了沉悶無聊的金屬世界,開始自己想像的人生。說來也巧,他也想離開這個行業,儘管身強力壯,他可不喜歡伺弄這些粗笨的傢伙,覺得男人應該出外奮鬥,做大事賺大錢,為家人爭一口氣。離開五金行,轉做菸酒飲料批發,有那麼兩三年,他是模範丈夫,克勤克儉、沒日沒夜的忙碌,在甜蜜的氣氛中,他們添了兩個寶寶,成為鄰里羨慕的對象。只可惜他沒耐心鑽營一個行業等待收穫,總想像新行業會有更豐厚的回報,這份性格驅使他像攪拌機一樣,不停的攪打,從飲料批發轉做輪胎、再做飼料,接著做雜糧生意,時而與人合夥、間或單打獨鬥,或是打工學經驗,經歷越豐富,收入卻越少。貴姊不禁懷念起單調的五金行,那千篇一律的傳票、□噹聲和熏人的汗臭,可惜時光無法倒流,命運開了她一個玩笑,本來只想騎上旋轉木馬,悠悠的瀏覽五花八門的世界,哪知竟搭上雲霄飛車,整天都提心吊膽。各種行業耗光了積蓄、消磨了志氣,男人再沒有勇氣拚搏,只好出賣勞力,先開貨卡,又嫌公路太寂寞,出海當起船員來,在失聯三個月後,貴姊收到一張海外的明信片,字跡熟悉,風景卻是陌生的:一艘大船停在碼頭,遠方是大海和藍天,還有幾朵白雲飄浮,近景是整排水泥柱護欄,還有護欄間的鋼索,此後,這樣的明信片從不同的地方陸續飛來,像開普敦、馬尼拉、雅加達,或是陌生的地方像林查班、巴倫西亞、何倫蕭等。

飄泊的男人背後,總有個悽惶的女人。

少婦整天為柴米油鹽操心,隨著丈夫的足跡,從北到南不斷遷徙,從圓環移居淡水河邊的三重埔、八掌溪畔的三界埔、白河邊的檳榔樹角,一直到北回歸線附近的桃樹村,總算落下腳。有一段時間,男人音訊全無,只好厚著臉皮搬回娘家,溫厚的父親早已離世,當年的任性留下了傷痕,母親的話有時像刀一樣戳進心裡,但能叫痛嗎?被愛情懲罰的她到底該怨誰?不管怎樣,這個男人在她蒼白的歲月裡,曾給過她愛情的歡樂。

回首前塵,她竟忘了路是怎麼走過,兩個兒子是怎麼長大的,只記得曾經白天進車衣廠、晚上去餐廳洗碗、回家還要幫客人修補衣服,一家人常常幾個饅頭或一碗麵條打發一餐,受完義務教育後,孩子們就得輟學下工廠。年輕時有著獨生女的嬌弱,時不時胃就發炎,醫師說是心情憂鬱引起,要她往寬處想,等到髮鬢皆霜了,身體居然好起來。仔細回想,似乎是接到船公司通知的時候。說男人跳了船不知所終,靠岸的地方是赤道附近的港口。船走了,男人沒上船,有說是被當地的女人拐走,有說得了不名譽的病,死在設備簡陋的醫院,有說因為欠賭債被人砍死,那是一個白天四十度高溫,時有瘟疫流傳,部落械鬥時時發生,肉販用竹竿插著生豬肉沿街叫賣,蒼蠅到處飛舞的地方,也是男人最後的足跡所在。船公司勸她出國尋人,可她沒能力張羅旅費,再說,這麼多年過去,男人只剩下象徵的意義,即使回來,能安分待在家裡嗎?倒不如藏在心底。就這樣在歸線附近定居下來,當工廠嫌她太老,她就四處打散工,自動幫回收場做分類,或者早市收攤時,幫忙攤商善後,換得兩碗碗粿、三顆粽子或一碗熱騰騰肉羹,日子就這樣過下來,終於熬到能夠領取年金,有一份薄糧可以依靠,心也踏實了。一天下午兩點左右,她從早市打雜回來,遠遠見到一個穿黑褲子的男人,垂著頭落寞的蹲在門口,她以為是收破爛的同行,走累了正在歇腳,走得近些,那人抬起頭,一張黑黝黝的臉孔望著她,雜亂的鬍髭微微的顫動,他張開嘴,似乎想笑,露出熟悉的虎牙,嚅囁的說:「阿貴……」然後愣愣盯著她,說不出話來。

她遲疑了一下,全身激動的抖著,心撲通撲通跳著,感覺手腳冰冷,就快站不住,不停用手撫著胸口,好半晌,才寒著臉說:「還沒死?」男人沒搭腔,用手扶著門板慢慢站起來,默默跟著她進屋。

隨後幾個月,她當他是一件失而復得的家具,一張沙發或一條板凳,本來不見了,突然又出現,就讓它擺著吧,不須理會,讓它在角落默默的待著。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她已習慣一個人生活,早就能自力更生,現在又有年金依靠,對生活無所畏懼,她謹記醫師要她放寬心的囑咐,不去想煩心事,夏天上山採竹筍、到工廠切嫩薑、秋天下田收割高麗菜,再從成衣廠攬一些修剪線頭的零活,有時做點資源回收,選舉熱季時,登上宣傳車,用磁性的嗓音催票,豐富的歷練讓她口若懸河又葷腥不忌,格外有說服力,儼然成了村子的名嘴。閒暇時,也像男人一樣喝酒賭錢,在村口的雜貸店,盤著腿就著豆腐乾、花生米,和村裡的閒漢從日正當中,喝到夕陽西沉。丈夫對她已如陌生人,出門前丟幾個銅板讓他自理,回到家各做各的,原來粗聲粗氣的丈夫如今像被閹過的公雞,無精打采,因為腿腳不利索,幾乎不出門,沒事會幫她掃地、收拾屋子。有時候,她出門忘了關燈熄火,他也幫忙善後,偶爾還幫忙熬湯煮飯,料理簡單的家務。她慢慢覺得有個伴也不錯,開始有些互動,有時親友對他們的關係好奇,她就拉大嗓門回應:不知道女人最沒志氣嗎?那份悲涼頓時讓對方噤了聲,偶爾兄弟過來探望,名貴的轎車穿街過巷,鄰居們在背後指指點點,貴姊心中有點得意,她若無其事的送走客人,背著手,沿著田埂慢慢走回家,夕陽照著她的背影在田裡悠悠的晃著。

【校園示範作】黃信恩/校園固著
黃信恩/聯合報
大概很少人像我一樣,從國小、國中、高中到大學,近廿年的求學,都鎖在同一座城市,同個行政區:高雄市三民區。

校園把我的某段人生做了地理上的固著,卻看見他人的遷徙與出外。高中班上有群屏東幫,從屏東潮州東港而來;大學更多元,北中南東離島馬來西亞美國,校園無國界。

當校園的一切指向自由、無拘,對我來說,某方面卻指向窄縮。由於自小越區就讀,大學反而是離家最近的校園。不塞車,十二分鐘車程。

或許因此,校園醞釀了我外飛的想望。畢業後離開這城,八年一晃就過了。如今,我經常周間跨縣市工作,從濁水溪到曾文溪再到高屏溪,變換流域,不固著,卻日久生厭。

有時我會想念校園給過我的那種固著,即使鎖在一座城,卻有種穩固與安定。

耕莘文教基金會 舉辦春季系列研習活動
丹墀/聯合報
耕莘文教基金會舉辦「女性書寫文學研習」、「文學導航班」、「編劇達人─劇本創作班」多項研習活動。詢問電話:02-2365-5615#311丁小姐,線上報名網址:http://www.tiencf.org.tw

「女性書寫文學研習」針對想利用白天進修、喜好閱讀及寫作的民眾開設,作家凌明玉、李儀婷、吳妮民、鄭栗兒、李進文、鍾正道等輪番講課,並在課堂進行「作品門診」。4月12日至6月14日每周二上午10:00開課。

「文學導航班」師資陣容包括作家、學者凌明玉、朱宥勳、陳國偉、陳雪、鍾文音、林群盛、李維菁、鍾正道、李信瑩、黃麗群、許榮哲等,針對中西文學經典名著進行深度剖析。4月13日至6月29日每周三晚上19:00開課。

「編劇達人─劇本創作班」,由台灣編劇藝術協會理事長黃英雄主講,適合對劇本寫作及影像創作感興趣的一般大眾參加。4月1日至6月24日每周五晚上19:15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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