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隸亞/洗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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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10 第5289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楊隸亞/洗手歌
王鼎鈞/靈感速記 4
【〈聯副文訊〉二則】在台國際生翻譯研習會

  今日文選

楊隸亞/洗手歌
楊隸亞/聯合報
我家祖母總是在浴室與水相互磨蹭,流水聲不間斷,持續超過四十分鐘。

洗手。

她的女兒,也就是我姑姑,遺傳此特異素質,更久,一小時又四十分鐘。

每當有客人來訪時,她總是反覆壓抑著洗的慾望,匆匆抹去肥皂,打開水龍頭若無其事地讓冷水流過手背表面。而客人紛紛離去以後,於黑暗的,未開燈的浴室邊緣,她再度拿起肥皂,試圖一次又一次地搓洗著自己的手心與手指。

她們老是覺得髒。

也因此她們多年長居於屋內,也沒有外出從事任何勞動工作。外面的世界很髒。應該說,只要出門就容易把自己弄髒,頭髮、手、衣服、臉、褲腳、鞋襪,連手上的雨傘因觸地支撐的緣故,親吻地球表面,唉,髒了。下次該換一把。

祖母與姑姑曾在我的夢境裡,各自占據一臉盆,不做別的,就洗手。

嘩啦嘩啦。水龍頭打開就有歌曲流出,源源不絕的,要把髒汙洗去,漫長的顫動的樂音。彷彿是來到世界上第一次,初生的洗。

幾次的共餐時光,我望向祖母拿著湯勺的雙手,手背和手臂已是兩個色階,那是浸入時間的水裡,所換來一只永遠的,蒼涼的白手套。

電燈泡,衛生紙,雲朵,影印紙,棉花糖,口香糖,不,祖母的白色雙手遠遠超過這些物質提供的色層選項。這些物件都太普通平實,對比度、飽和度的平均值滿溢,無法成為轉喻的對象,更何況都是無生命之載體,如何與冰涼之手連結想像?張愛玲小說被改編成電影《紅玫瑰與白玫瑰》,以「床前明月光」出場的葉玉卿白玫瑰,也許才是最接近祖母乾淨與靜謐並存的病態形象,又或是王家衛的電影《愛神之手》,位於新上海灘邊緣撫摸著串珠旗袍,被慾望控制與厭棄,無可奈何,不知是乾淨或骯髒的女性雙手。

冷。

水聲又從浴室內部深處傳開,隔著門板,我知曉祖母於門內拿著極粗極深色的菜瓜布洗刷著自己的手背。她要洗去與祖父之間的一切牽連。

我從睡夢中甦醒,以為聽見了雨聲。原來也不過是祖母還在洗手的聲調,無止盡的流水音絲毫沒有停歇中斷。父親收到水費帳單時,躲在房內皺著眉頭暗罵,卻一次也不敢在祖母面前吼叫咆哮。

電視頻道在進廣告時間,播放著洗手歌,國家的衛生單位派出黃色斑紋的卡通人物巧虎,不知是貓抑或虎豹般的動物,背後隱藏著聲優配樂,難分男女的虛擬歌聲唱著:「洗啊洗洗手,拍啊拍拍手,大家一起來。洗啊洗洗手,搓啊搓搓手,手背搓完搓手心,洗啊洗洗手,擦啊擦擦手,大家笑哈哈。」

哈哈。拿出現金預備繳交水費帳單,父親痛苦地發出哈哈的笑聲,從客廳飄向房間。那聲音透過牆壁的碰撞折射,傳進我耳裡的時候,卻比較像嗚嗚哭聲。

中學的最後一年,正是SARS肆虐,城市陷入癱瘓的高峰期。家中肥皂的消耗量比既有的日常更快,浴室自午夜至清晨時分都能聽見水聲。潮濕悶熱的密閉一隅,排水孔還來不及將多餘的水流帶走,新的一波卻萬分焦急追趕上來。

我感到腦袋裡有漩渦在流轉,祖母衣櫃最裡層,久未清洗的改良式旗袍,彷彿也潮濕地,極親密地倚靠在櫃子的木板邊緣。那些旗袍與華語電影裡穿在鞏俐或陳沖身上,柔美神祕帶著東方氣息的貼身款式極為相似,只是喪失了更多擺動韻律的機會。

我知道那些旗袍不但帶著水氣,而且幾乎都破洞了。被寄居於衣櫃內的各種蟲類齧咬啃食,縫在胸前的珠光琉璃或裙襬的開衩細絲,都被時間無情地帶走。

那時候家裡的浴室還沒有洗手歌,如此悲哀的聲音。

祖母一身亮麗旗袍,手牽著年幼的姑姑,在整條酒店大街,尋找深夜未歸的祖父。唯一的濕漉之處恐怕是她眼角的淚。母女二人捏著手,喊阿爸回家,回家。

這都是從父親那裡聽說的,他是這棟家屋內的唯一乾燥。或許,他也有什麼不為人知潮濕的地方,我未能預見。若有的話,想必是來自形體以外的其他部位,聲音,情緒,眼神,或者因擔憂這屋內的女性,導致時常翻騰的胃食道逆流。在我永遠無法觸及的所在,嘩啦嘩啦,獨自擺盪起伏難以示人的水聲。

祖父不回家後,沒多久,祖母就開始不間斷地,播放她個人主打的洗手歌。像是電視頻道的MTV音樂台,二十四小時都播放流瀉悲傷的歌曲。我坐在大頭電視前,螢幕傳來張信哲的〈愛如潮水〉,還有齊秦的〈不讓我的眼淚陪我過夜〉,「愛情像難收的覆水,長長來路走得太憔悴。」中學的我,隱約感到那柔情的男聲背後,所傾訴的似乎不只是唱詞。祖母從浴室走出來,雙手濕淋淋的,她拾起餐桌旁椅背上的手帕,反覆擦拭自己的雙手。我見到那手的邊緣,破皮、龜裂,滲出血絲,血絲沾染到淺白色的手帕,把手帕都染紅了。

她絲毫不覺察痛苦,淡然地說,「這髒了,拿去洗洗,該換條手帕。」

關於水的慾望,祖母的愛憎,都已幻化成水的本質,愛如潮水,恨如潮水,源源不絕。這是祖母的主打歌,比張信哲還抒情,比齊秦還催淚。

而我比電視裡的歌迷粉絲,還更眼眶閃閃彷彿歷經夢境,有淚流下。

祖父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家,那時光必須以數年來計算。她口中稱之為「死老猴」的男人,襯衫領子一翻,不知去向。我轉身回頭,望向祖母的背影,電視裡的海浪拍打、湧出,就要將她淹沒,而祖母再也不流淚,只是洗手。

祖母沒有將美麗的旗袍或玉鐲首飾傳給姑姑,倒是傳遞了水的愛與恨。

洗手彷彿變成家族內偉大的女性事業,姑姑的天賦有如最佳接班人,傳唱的範圍擴大,超乎情歌民謠曲調。不只洗出愛與恨,還洗出夢。夜不能寐的輾轉午夜時分,她夢遊似的晃蕩,步伐踟躕,我揉揉雙眼起身探視,蒼白雙手於洗手台內,洗了又洗,搓了又搓,洗成一條耗損破敗,失去顏色的舊衫布,也將自己洗成一只沒有靈光的幽魂,從此見了人只會憨笑。

陽春白雪之歌,姑姑悄然抵達凡人難以觸及,神鬼領域的,洗。

她於夢遊裡洗手。陽光或晦暗,日月及時序都顯得不再重要。只要能洗,就有出口,浸淫在睡眠,最深的夢裡。

祖母為祖父的不歸而洗,姑姑為祖母的悲傷而洗,頗有為情償還的意味。

印象中,姑姑最後一份工作是在某家連鎖的升學補習班當櫃台人員。小朋友背著書包結束白天的校園生活,看見她坐在櫃台吃吐司麵包,身體靠近討食想要分一口,當作午後點心解饞。她見有人靠近,旋即將吐司藏於身後。

那袋吐司麵包,被她丟棄於垃圾桶內,「這麼髒,誰敢吃?」

真正的髒往往不是來自感官。

眼耳鼻舌帶領人類抵達的感官體驗終究有其終點,插著大旗子的目的地,宣告嗆辣、酸甜、苦臭、麻木,都是與想像相去不遠,或不謀而合的預示。

慾望揭示髒的另一面,是乾淨。

這麼多年來,我始終以為自己不懂吟唱這首洗手歌。它向來都是流傳於祖母和姑姑之間的主打歌與主題曲,一代傳一代,必該戛然而止。倘若我要出聲,也必定是與洗手歌毫無關係的詞曲旋律。

曾經有那麼幾個月,竟感到手心越來越乾燥粗荒,不到兩個禮拜就使用耗盡一條護手霜。我抬起臉望向鏡子,低頭那刻,卻意識到自己的雙手還泡在水裡。

坐在候診間內,醫生在我的頭部和手臂貼上心跳與呼吸頻率的檢測器。「自律性神經失調滿嚴重的哦,心裡有什麼煩惱無法解決嗎?」取名心晴的診所,佩戴厚重近視眼鏡的醫生悠悠說,「洗洗手而已,這可能是輕微強迫症的一種,但是不需要擔心,只要按時服藥。我會把劑量開得很輕,吃了不會打瞌睡,你一定可以正常上班工作。」

服藥後的晨間工作時間,睡意尚未襲來卻感到身心飄蕩,彷彿去了無人小島。島上的我,仍是幼年時期樣貌,與母親乘坐舟船在樂園的漂漂河上漫遊閒晃。我閉上雙眼,再睜開。那是我從未去過的遙遠地方,我與母親各自乘坐於船的一端,船上無他人,倒是有許多細小什物。衛生棉、女用內衣褲、連身洋裝、蛋糕裙、粉紅色褲襪、螢光髮圈。那順勢的河流從原有的緩緩輕柔,瞬間變成逆流的奔放衝擊,小船載浮載沉,我竭力失聲喚著不知去向的母親。

漂流。

母親離家後,家屋淹了一次水。姑姑洗手,水龍頭沒關,滿溢的慾望與恨,伴隨著遺傳的因子,從浴室開始蔓延,爬進我的房間。所有的衣物都泡在水裡,我抱著膝蓋蜷縮於角落,這些湧入的潮水沾染欺瞞及謊言的氣味,回想起來實在太髒。

遠處傳來歌曲的前奏,我拿起麥克風,試圖要站上舞台接力演唱,並確保自己的每一個音符都在完美的五線譜音階上,這場表演不允許絲毫走音的誤差。

洗手歌。

記憶如潮水盈滿,佇立於水中央的我,不知於何時早已被水的愛與恨包圍。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我反覆搓揉著自己的手心,越發乾裂的掌紋使生命線產生變化,嘩啦嘩啦,被水聲洗掉的童年記憶,透過破碎的泡沫再現還原於眼前。

拾起母親遺留於角落的衛生棉,洗滌初經來潮的鮮紅。水聲強烈拍打纖弱的長短句。重拍與輕拍交錯,除卻鏡中悲嘆的自己,再無其他觀眾。

水聲滔滔,在汪洋大海之中,祖母唱成了苦海女神龍,苦守祖父三十年,維持婚姻的表面和平與內在的自尊心,卻始終學不會那首流傳於大街小巷的忘情水。

家裡的大頭電視更換成輕薄的液晶螢幕,節目表與歌單也有了變化。

齊秦被火紋身,MTV音樂台消失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幼幼台播放給孩子們聽的巧虎洗手歌,我從浴室走出,甩動潮濕的雙手,聽見「洗啊洗洗手,擦啊擦擦手,大家笑哈哈。」活潑俏皮的音樂前奏傳來,我望向位於盡頭暗處祖母的房間,她抬起滿是皺紋的垂垮面容,發出微弱的氣聲說,「我要洗……手。」

一洗一世紀,還在傳唱的家族洗手歌。

那麼潔淨,那麼悲傷。

王鼎鈞/靈感速記 4
王鼎鈞/聯合報

時下人情冷暖,「義犬」的故事卻很多,令人稱道不已。可是寵物只對飼主有情有義,轉過頭來對路人、鄰人、探訪的人,往往不分青紅皂白,窮兇極惡。主人飢腸轆轆,外賣郎送來上等客飯,衣上也留下牠的爪痕,主人思鄉情切,郵差送來萬金家書,腿上也留下牠的牙印,(據郵局發布的紀錄,有一次惡犬咬中了郵差的命根子!)狗咬人照樣是大新聞,舊金山,一隻牛頭犬竟把一個十二歲的男童活活咬死!

成語說「桀犬吠堯」,壞人養的「義犬」咬好人,因為好人是敵人。莫要批評牠愚忠,忠者必愚,完全依從主人的判斷。人腦善變,桀犬豈能完全體會桀的心思?「義犬」的困窘並不在牠咬了郵差,而在主人暗中把敵人當作朋友,牠仍然切齒怒目撲上去,或者主人昭告天下朋友已變成敵人,牠仍然搖著尾巴歡迎。

「走狗烹」,並非因為「狡兔死」,主人偌大家業,何在乎你吃一碗閒飯?「義犬」永遠不會知道,主人已把兔子當作寵物,牠還以捉兔子為志業,破壞了主人的布局。廚房裡已在升火磨刀,待決之犬猶在幻想奔馳原野立功受賞,悲夫!有一位小說家到處尋找題材,我提醒他,這不是很好的題材嗎!

【〈聯副文訊〉二則】在台國際生翻譯研習會
丹墀/聯合報
筆會將於3月13日下午2:00-5:30舉辦「在台國際生翻譯研習會」,提供在台國際生、翻譯研究者與知名作家、優秀譯者面對面研討作品,深入了解台灣文學、深化華語學習的機會。由六名作家與譯者:陳義芝教授、梁欣榮教授、隱地先生、吳敏嘉教授、郭強生教授、石岱崙教授與大家對談;高天恩教授主持。地點在華山文創園區台北紅館(台北市八德路一段1號)。(丹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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