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相對論】王正方VS.袁瓊瓊(四之二)兒女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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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14 第5292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王正方VS.袁瓊瓊(四之二)兒女篇
林谷芳/禪家的書院(下)
【客家新釋】葉國居/無頭神
呂政達/仕女圖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王正方VS.袁瓊瓊(四之二)兒女篇
王正方、袁瓊瓊/聯合報

在人生的末端回顧,或許會發現,一切其來有自,而且終究仍是圓滿的……

王正方:

真的很羨慕妳,離婚後和孩子一起生活,陪著他們長大。

兒子六歲我提出分手。在美國離婚,兒女監護權多數判給母親。兒子成長的重要過程,我大部分都缺席。唯一做的是送兒子念當地最好的學校。

袁瓊瓊:

我們那年代,講究要先「成家」再「立業」。尤其女孩子,書讀完了,第一件大事幾乎都是結婚。我二十歲結婚,二十一歲做母親。實話說,自己大概也不算特別成熟。在家中是長女,要照顧底下弟妹,一直是小大人。因為沒有公婆,老公上班之後我最大,所以別人看我是成年女子,其實是結了婚之後才開始過「童年」。

我實在不能說我是盡責的母親。我跟母親住很近,小孩都是娘家人在帶。我那時已在寫稿,顧「自己的天空」都無暇,遑論照顧小孩。身為母親,我唯一的「優點」(對小孩而言),大概就是很愛玩。所以帶著小孩玩。因為孩子是「玩伴」,所以非常喜歡他們。

王正方:

兒子和我的性格趣味相近,玩語言遊戲、講笑話、惡作劇、愛運動、看球賽……。每年暑假兒子過來玩,假期完畢送他上飛機,他哭成淚人兒一般,我強忍住,止不住的默念:「作孽呀!作孽。」

去運動場跑百米。通常我讓他先跑,快步追趕同時抵終點。有一回同時起跑,怎麼也追不上,兒子說:「爸,你不必讓我嘛!」其實我使盡吃奶的力氣。十二歲的兒子跑得比我快囉!慶祝十二歲生日,他說:「存在十二年,覺得都在受罪,好希望能夠再出生一次,重新開始。」他又說:「養育小孩不光是每個月寄一張支票過去。」

袁瓊瓊:

哇,你這兒子真早熟。十二歲說起話來像大人。王大哥就這一個寶貝兒子吧。我是兩兒一女。小孩多,有比較,我發現孩子其實有他們各自的天性。因為我是不帶孩子的母親,我實在不能說他們長成目前這樣,跟我的教養有關係,或者受到過我的影響。

我大約二十七歲出道,之後就開始忙得天昏地暗。對於孩子的教養,採取的是「不教養」的方式。孩子之所以沒變成黑道或殺人犯,我覺得是他們自己的決定。看多了世間事,我逐漸發現,每個人來到世間,其實是帶著他們自己的意志來的。如果不阻撓,讓他們自然成長,其實他是明白對錯是非的。有時候孩子難帶,是因為他內在意志和長輩的權威發生衝突。如果「反抗」不成功,往往就返回來抑制自己,甚或扭曲了自我。

我對於我的孩子,唯一的「功能」就是「供養」他們,任他們自由發展,「自由」在世界上碰撞得頭破血流。另外,我非常非常愛他們,因為是「玩伴」嘛。他們在成長期間,也遭遇過許多極為混蛋和辛苦的事情,但是,始終還願意留在世間做我的孩子,我想,知道我愛他們,也相信;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

王正方:

帶他去大陸拍戲,同住一間房,我每日忙到天昏地暗。某晚他不經意的說,和那個劇務組的年輕女孩有了振動(vibration)。是兩人互有好感的意思?開學前,送他搭機回美國,這小子一路愁眉苦臉。我說:「羅密歐,開心點呀!」兒子失聲痛哭:「爸,別這麼說,你也知道後來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結局!」哭了好一會兒,他說:「很久沒哭了,上次哭是三年前暑假,你送我回去。」我頓時心酸,也挺失落,兒子有了讓他傷心的新對象,那年他還不到十六歲。

小孩快速長大,轉眼間自己成了老頭子。兒子結婚,得了個女兒。漢族、日爾曼、義大利族的混血,那個漂亮可真不是蓋的!爺爺沒出息,見到小公主就成了一塊爛泥巴坨子,任憑她擺布揉搓。小公主有藝術天分,陪她做幼稚園功課,畫水果青菜園。爺爺在旁邊瞎掰,說什麼水果長什麼樣子,小藝術家畫了滿滿一張紙。那幅畫得A+++,貼在公告欄上足足兩個星期。小公主的運動細胞發達,揮棒打玩具球可是又準又遠,爺爺在那兒高喊:「紅不讓!」小公主最喜歡跟我玩,爺孫關係美上雲端。

兒子抱怨:女兒的脾氣來去如風,有時近乎暴烈,能言善道,連哭帶罵的誰受得了?從哪兒得來的遺傳,賴不掉,祖、兒、孫女一脈相承。

袁瓊瓊:

我家小孩有點奇怪。兩個男孩都是遁世性格,或說「宅」,到現在沒結婚。女兒個性比較「入世」,倒是嫁了人。因為是三十多歲才結婚,一切自己打點。本人只是到時候「出席」即可。

同樣是出之於我,又在同樣環境中長大,甚至三個人念的是同一間學校(不同時期),但是三個人三種個性,都不像我,也不像他們的父親。他們就只「遺傳」了外貌,但完全是另一種人類。唯一跟我算是有點關係的,好像只有「跟我相反」這一點,我是他們的反面教材,他們看到我在人生中不停犯錯,於是學到「絕對」不要像我。

王正方:

孫女六歲,兒子鬧離婚,他太太堅持走人。爭女兒監護權,屢次上法庭。我心裡打鼓,離婚父親爭兒女監護權特難。兒子不放棄,說:「我女兒絕對不能像我那樣子長大,她必須由父親來照顧。」老頭向兒子保證,誓為後盾,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官司纏訟了好幾年,小公主基本上和爸爸在一起。孫女要上初中,便得到充分的理由:他們的學區優秀,若遷居別處,對她的學習扣分。判決出爐,兒子獲監護權。

小公主在中學的幾門課都上資優班,包括數學,又在壘球隊任捕手,攻守俱優,獲十二次最有價值球員(MVP)。我在Skype上為她解數學題。告訴你吧!那份快樂、成就感,舉世無匹。

袁瓊瓊:

我到現在做不了祖母,一大憾事。好羨慕王大哥。看到你跟小孫女兒一塊玩,口水都要流下來啦。

王正方:

兒子不時有驚人之舉,他告訴我:前妻與別人生了兒子,卻在鬧離婚,要回來和他們住在一起,兒子答應了。從何說起?老頭子迂腐,覺得這太不成話。兒子說:「女兒一直希望父母都在她身邊,我無法違逆她的意願。」莫名的感動起來,兒子真是個好爸爸,永遠把女兒放在第一位。當年我以自己為重,孩子其次。多年後再回首,那樣做合適嗎?

寫了封電郵:「兒子,佩服你的膽識,這個糟老頭支持你的決定,祝你們一家四口幸福,小公主可有數學上的問題?」

袁瓊瓊:

你的兒子好棒。我真真正正覺得,男人的價值,真的不在賺多少錢或做多大事業,男人最好的品行就是寬大不計較。你兒子能包容前妻,進而接納她與別人生的兒子,是了不起的好男人,這種胸襟難得。

不過,本人也有個疑惑,是不是因為隨母親一起長大,所以對於女性才比較容易理解,並且性格也比較柔軟呢?一般來說,如果成長在純男性環境,可能不會這樣細緻的。

所以,總的來說,在人生的末端回顧,或許會發現,一切其來有自,而且終究仍是圓滿的。至少我是這樣的。

下周一《文學相對論》主題預告

王正方VS袁瓊瓊 風流篇敬請期待!

林谷芳/禪家的書院(下)
林谷芳/聯合報
上篇:林谷芳/禪家的書院(上)

中山堂是日據時代的建築,這建築雖襲自西方,但空間則不僅挑高,還線條端正,裝修由此而出,就有撐得住事物的底氣,就非單純幽居的空間。也所以,書院之種種,總以最簡潔的線條為之,以底氣既足,何須添加,以不做添加,底氣乃足。

有這底氣就好應緣,有應緣也才真顯宗門之用,而說應緣,書院就必得是個「道藝交參」之所,是個生活之地。

所謂「道器得兼」乃至於「道藝交參」,雖向為識者所立,但過去書院既自許聖賢之教,乃特嚴道器之辨,於器用固就輕之,對藝——儘管孔子舉「游於藝」,也常以之為玩物之事。可禪家「萬古長空,一朝風月」,卻正好活潑地「以道入藝」、「將藝活道」,其道器、道藝間,正如農禪,由此,書院也才真成生活之地。

說生活之地,這正是禪與當代極簡不同之處,雖都素簡端正,但一為形式之素簡,一則有生命之軌跡,可以直見劍客、詩人、老婆之不同風光。就因此,茶坊乃成為書院重要的生活體踐之所,在此溫潤人情,照見丘壑,安頓人生。

正是這「道藝交參」,正是這生活之地,書院課程乃不能只在言道──尤其是學問之道,它必得因應緣而有:修行——生命「實質」的安頓、藝術——情性切入的相應、生活——日常功用的體踐、學問——系統開闊的觀照,這四條軸線的契入,而無論從何而入,最終卻必得是「四者一事」。而師者固以其所長開課,學人亦得以情性而接。我自己則無以推卸地在此有禪修行之課程,從公案鍛鍊到禪詩、禪畫,當然,也少不了那前期戮力的中國音樂,而其他教席自然也是於生命、人文有其觀照且日久功深者。

正如此,紅塵中一方天地的安頓,以禪之道藝交參、素簡默照而成的台北書院就成立了。

這樣的書院,從空間到人,從硬體到課程,觀照的是生命之整體,它立於紅塵,卻沉靜自在,應了我常以之送人,自己禪詩的一句話:「獨坐自有一燈明」。

這一燈之明,雖不閃耀,卻孤光自照;雖處於塵世,卻正好映現世間之浮;這一燈之明,正因獨在凜然,乃能直指世法之起落原自無礙於本心;正因道藝交參,乃道不遠人。而此種種,映現的更是「禪者的純粹之心」,這純粹,原是我自來之家風,也所以,就連開課消息書院都不作宣傳,只讓它自然流播。但諸事既多不以世間邏輯而轉,卻反能在紅塵朗然存在。而就如此澄照自處,只兩三年,據聞來台北參觀的大陸菁英,竟就盡多以台北書院為其首要參訪對象者。

時光荏苒,書院山長一職匆匆已歷四年,原以為藝術所結束即可卸下固定職稱,回歸禪家雲水本色,不意竟因書院雖為民間之學,卻向為儒門志業,禪家書院固自來無有,且映之當今大陸,又盡多在此以世間邏輯反讓生命追逐者,就如此,這禪家的書院乃讓我續為人師,再做著老天給的功課。

而儘管「禪者雲水,書院落地」,看似相悖,但禪正出入兩端而無礙,於是,雖說這幾年來,自己在書院世緣多貧,貲財多虧,也依然欣然領受,畢竟,自來無有之禪家書院,於己於人,正小捐而大得呢!

於是,身為山長,對有緣,更就只此一句:有興於書院,有志於禪門者,「盍興乎來」!(下)

【客家新釋】葉國居/無頭神
葉國居/聯合報
人多則道小,人少則道大。現在出書的人太多了,依我看來,文學路是一條小路沒錯。

小路峰迴路轉,百繞千迴,很容易讓人迷路了。最近我老是被妻誤會,說我對她漫不經心。她不了解我是外閒內忙的那種,這好比孔明坐在空城樓上,表象從容,卻箭在心弦。我坐在家裡,看似無所事事,其實滿腦兒早就栽在文學的小徑裡。

在客家莊,雞鴨各闢蹊徑,牛羊來回成道,還有很多的小路,是被人走出來的。小路糾結如腸肚,經常讓人理不出頭緒。一大清早,我家西瓜園後方的牛車路,來了一個陌生人,一襲紫衣非常打眼,他牽著一輛腳踏車,眼袋很大,如同熬了夜神情疲憊。通常會在那兒出現的人,十之八九是迷路客,當我家的土狗追趕上他時,他一邊後退,一邊作勢反擊。我急忙跑前去替他解圍。

「請問阿弟,要怎麼出莊到大馬路呀?」他惶惶求助於我。

我請他傍溪而行,右轉牛車路,撞見了一棵老茄苳後右轉,接著踏上一座棺木板搭製的小紅橋,直行一百公尺後會遇見土地公,當他聽見紫色的牽牛花吹喇叭後,再朝著日出的方向走去,就可以走出客家莊。

他疾疾使勁蹬車離去。二十多分鐘後,我們家狗又吠了。一看,那人又回來了。再見到我,毫不客氣發了火:「小弟,我要怎樣才可以離開這個鬼世界呀!」我聽了很害帕,以為這個人想不開了。狂奔回屋,告訴阿婆。

「係撞走個無頭神,捩捩轉。」阿婆說,是迷路的無頭神,轆轆轉。

無頭神,客家話,指的是愣愣無神,忘東落西的人。那個人在客家莊打旋磨,繞圈圈,因為忘了來時路,於是被路牽著走。阿婆要我帶他出莊,以免他又再繞回來。我帶著無頭神,一直走到土地公處停了下來,指著日頭,告訴他從那個方向走出莊。我原地不動,看著那紫色大衣,淹沒在紫色的花叢裡。我看著他離開了客家莊世界。

一進門,阿婆氣呼呼的說,無頭神是個西瓜賊。阿婆從田頭扛回一布袋的西瓜,直言那瓜賊因為鬼打牆,繞不出客家莊,索性就把贓物棄回我們家的田。之後我復聽聞,莊內瓜農無一倖免,早就被無頭神一一光顧過,而我是唯一看清楚他真面目的人。我帶著眾人破案的希望,牢牢記著他的臉孔,等有一天,欲揭其罪行惡狀。只是很可惜的,從那天後,再也沒人見過無頭神。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被抓去坐牢。我唯一的發現,是在那紫色大衣的淹沒處,有一條五米深溝,每年在溝壁的石縫上,都會開了一朵很大很大的紫色花朵,比起滿徑的牽牛花要豔出了許多。不知名,很打眼。

這幾年,我越來越發現,自己也是一個無頭神。在文學的小路裡,時常有想寫卻寫不出的無助,想變卻變不出的無神。妻說我對她不專心,真的很冤枉,她不知道我迷路了。

客家莊的無頭神,不是沒有頭,只是它的心思,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在文學的世界裡,我忙得團團轉,轉不出來。外鬆內緊,其實並不悠哉。

呂政達/仕女圖
◎呂政達/聯合報
我停在一幅畫作前,那畫中的女人披著鵝黃色的披巾和一件蔥綠的洋裝,站在一扇雕花門前,歲月美好,那畫中的女子好像在說:「我的日子還沒有開始啊。」……

1968年義大利導演法藍科.柴菲萊利拍的那部《羅密歐與茱麗葉》,有一首膾炙人口的男聲詠嘆調,就出現在兩人初次相遇的宴會上。一開始的歌詞是這樣的:

「青春是什麼?難以將熄的火。女孩是什麼?冰和慾望。玫瑰將盛開,然後凋謝,最美麗的女孩也將如此。」

事隔這麼多年後,我還不是很清楚,能不能將所有的女孩都描述成冰和慾望,但那轉瞬即逝的青春外貌,與其說是玫瑰,還真的比較接近冰的本質,在十四世紀的義大利還是二十一世紀的現代街頭,冰雕般的青春迅速被過熱的情愫溶解。

試圖要留住青春樣貌的,稱為仕女圖。觀看台灣前輩女畫家陳進那幾幅民初女性的繪圖,〈洞房〉的新嫁娘還穿著大紅的新衣,兩手端正摺疊眼目向下,兀自等著新郎的到來,畫外的時光何時已悠悠度過了一百年,她的姿勢一點也沒有改變。陳進被稱為台灣女性畫家第一人,她的年代橫跨日據時代到民主選舉的年代,始終「以畫作捕捉眼睛所見的人性之美」,在女畫家的眼睛深處,閨房暗香浮動,始終有一名仕女的靈魂在等著。

仕女圖是一項維持千年的傳統,有的畫在圓形框內讓被畫的女性好像坐在劇場內,有的則畫在絹帕上,她們的一生因此就像是在演一齣戲,那些畫只不過是她們的戲裝,戲散場後的樣子卻無人聞問,但多虧這些作品的傳世,我們多少窺見了一點閨中的生活。

沒有畫作留下來的,其實還有衣服,每個時代的仕女穿過的服裝,在時尚過後留下的體溫還訴說著青春的往日。去年八月,台北市某家博物館推出歷代仕女服裝展,那家博物館收藏著陳進和潘玉良的女性畫,讓我的感覺就好像一座仕女圖的伸展台,畫作裡靜止的衣服突然躍出畫框,但是,衣服的主人卻再也不回來了。我見到鳳冠霞披,朱紅的錦緞下猶藏著新嫁娘跳動的心事,媒妁之言和父母之命,那個男人會愛我一生一世嗎?我見到織工細緻的絲緞,好像那些女織工把自己得不到的幸福寄託在織繡上,每道細細的針織都帶著一聲聲的嘆息。我見到明治時代的陰丹士林洋裝,髮上綁粉紅色的蝴蝶結,告訴你明天她們要去哪家果子店喝下午茶,在咖啡裡加一塊方糖還是牛奶仍是一件新鮮玩意兒。我也見到民國後流行起來的旗袍,那是大戶人家女孩的特權,要把身體塞進那件旗袍應該視為鍛鍊。每件敞開的衣裝如今出現在玻璃箱內,標誌著每個時代的冰雕,是的,還記得那部電影的詠嘆調嗎?

這些衣服來自一位中年女性的珍藏,她出自企業世家,向來被媒體稱為上流淑女。我必須承認,在訪問她以前,那個階層的女性對我有如發光的神祕謎團。雖然已是四十後,她仍維持著衣架子般的修長身材,長著仕女圖的標準臉型。我應該更早認識她的,比如說,在她十六歲的時候,我才足以知道,青春究竟是不是一塊冰。

她帶領我瀏覽她所珍藏的衣服,我當然相信每一件都藏著一名女子的故事。問起收藏的動機,說她二十多歲時,外祖母過世前把滿衣櫃的衣服都送給她,遂開始了長達二十年的收藏,最早的收藏可上溯自乾隆時代的綢緞,當然,她無從知道那件衣服的主人,一個時代和世家的沒落就如熄滅的大紅燈籠,最嶄新的衣料仍會隨著歲月褪色。

「外祖母是新竹人,和陳進是舊識,我年輕時見過她來找外祖母,」眼神停留在一款鵝黃色的披巾,暗戀的眼神,「我一直這樣覺得,陳進有一幅仕女圖,就是用我外祖母當模特兒,但這種事可不能講,也無法證實,那個年代像我外祖母那樣出身的女兒,可不能輕易拋頭露臉。」

這樣一來,外祖母最美好時代的掠影,不也就永遠的留在畫布上了嗎?我這樣想著,雖然,再如何精心描繪的仕女圖,也比不上青春的本身。我說,我重看奧黛麗赫本早年演出的《羅馬假期》,早就有這樣的感觸。

我當然要問,她的外祖母出現在哪幅畫作內?她笑笑,露出了酒窩,「沒有啊,我不確定,也早就忘了。」

那個歷代女性服裝展只展出一個月就換檔,我料想那些衣服又重回衣櫃,敞開著袖釦,還等待著永不現身的女主人,女主人是確切不回來的,那些衣服曾經如緊黏的皮膚般親密,是這些無名女子的化身和靈魂。我接著採訪過各種各樣的展覽,文藝復興的裸女圖,埃及法老的寶藏,達文西流落後世的心事,蒙娜麗莎為什麼不收起神祕的微笑,我甚至在光線明亮的咖啡間,向收藏家問起古早的繡花鞋。

早秋,那名女畫家的展覽吸引了我的注意,在同樣收藏著潘玉良和陳進畫作的那家博物館,我多次欣賞潘玉良總會想起巴黎的冬日茶花女的命運。我買了票,展場人出奇的少,安靜的冷空氣時時湧來,我一幅幅的看過去,在牆壁和畫框間站著或坐著或幽嘆著或只是把眼神望向遠處的各位女子。也許,在多年後,他們最動人的就只剩下標價。

然後,我停在一幅畫作前,那畫中的女人披著鵝黃色的披巾和一件蔥綠的洋裝,站在一扇雕花門前,歲月美好,那畫中的女子好像在說:「我的日子還沒有開始啊。」我依稀認得那張臉的輪廓,但無法確定,仕女圖的臉型不也一式一樣的變成了一種符號嗎?我認得的是那條披巾。

回到那個年代吧,在閨房的春日,兩名女子開始畫這張畫,青春像冰也飽含慾望,透過畫布彼此張望著。

後來,是什麼會真的留下來呢?青春是什麼?我遂而陷進無言以對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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