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志峰/秋刀魚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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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18 第5296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廖志峰/秋刀魚的滋味
張啟疆/如有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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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文選

廖志峰/秋刀魚的滋味
廖志峰/聯合報

我帶著些微感傷又十分滿足的心情,津津有味地吃著秋刀魚,細細咀嚼著香脆略焦的魚皮,以及飽滿肥美又多汁的魚身,眼裡就只有這條魚了……

秋天開始的時候,接到友人邀請共進晚餐的短訊,當然不只是晚餐,還有事商談。很難拒絕,因為邀請的內容很動人,短訊上寫著:今天老爺到菜市場買了秋刀魚,晚上來家裡吃秋刀魚吧。我想,很少人會拒絕這樣的邀請。

起因是一位朋友因為父親住院一段時間,擔心焦慮,甚少進食,人也變得消沉。這位朋友心生不忍,想下廚為他做點食補,知道我曾長期陪伴生病的父親,也請我去分享一點心得,或提供具體建議。我隨口答應了,主要還是為了秋刀魚。我其實沒有什麼建設性的心得可以分享,畢竟那是屬於醫師的專業。餐桌上,我說:到了一定的年紀,如果一年中進出加護病房的次數頻繁,可能要有心理準備了。這樣說時,完全不敢看其他朋友的臉,低頭繼續扒著飯吃。我應該是要說些鼓勵的話吧,但又怕誤導,只好實話實說:本身如有嚴重的心血管病史,情況不敢樂觀。為了避免尷尬,我忽然開始說起父親人生最後的那段歷程,連自己都沒有想到會說出來。

四年前的一個七月早晨,我準備出門上班,忽然瞥見陽台上母親前一天才從市場買回的,三朵盛開的朱槿,居然一夕枯萎了,我呆了一下:不是昨天才剛買的嗎?雖然是仲夏,也不至於一個晚上就枯萎成這樣,好像花朵本身的精氣一夜間全被抽走了。父親已然起床,坐在餐桌前固定的位子吃著藥,我沒看清楚他的臉,感覺是黯淡的,我點了頭,就快步出門。那是這輩子最後一次看著父親有意識的臉,父子間沒有對話。下午的時候,接到母親的電話,告知晚上不煮飯了:你爸爸在街上昏倒了,人現在在醫院……

父親在加護病房待了一個月,最終沒有出來,像其他鄰床的病友。我每天去看他,他的眼神如果不是混濁,沒有意識;就是很清澈地,瞪大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我有時也順著他的目光看著天花板,心裡想:那上面會有什麼呢?他認不得人,偶爾我想握他的手,為他打氣,他的手都會不自覺地往後縮,他畏懼抽痰,打針,灌食。他以為我是護士。有一次,他突然清醒過來,認出我是誰,但說不出話來,從床上猛地坐起,眼神充滿了期盼和無助,我知道他想跟我回家。加護病房的探病時間已到,我只能對他說:明天再來看你。在病房中,我不知要和他說什麼,有時會在他耳邊哼著〈荒城之月〉或〈紅蜻蜓〉的旋律。日文我是完全不會的。看著他清澈得不知所以的眼神,我想像他正神遊於少年時代。人生到了這個境地,這樣的病況,他的意識會停留在生命中的哪一段呢?這個答案,只能等將來的自己解開了,但還要一陣子。

父親為什麼會在街上昏倒?我後來問母親。母親說,常年待在家中的他覺得悶,想到街上走走,透透氣,順便買點麵包,只不過,才出了社區,走到十多公尺遠的早餐店前就昏倒了,是早餐店的老闆打電話叫救護車的。母親說,父親出去一陣子後,她聽到街上傳來救護車的聲音,還不知道車上載的病患是父親,繼續洗著衣服,後來是鄰居跑來通知,要她趕快去醫院……有時回思起這一段,想著父親人生中最後的一段路,和他人生最初的一段路一樣,都是步履蹣跚地一個人走,沒有人陪。不知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心下忽然酸澀了起來。

每天我總是帶著笑容進到加護病房,既幫父親打氣,也幫自己打氣,這種偽裝的堅強,一直延續到一通凌晨的電話。那時已是八月底,仍是夏天,凌晨的電話響起時,我反而不緊張了。我知道時間到了,我告訴自己要很鎮定地完成所有的儀式,我喚醒了母親,要她堅強,然後一起趕去了醫院,年輕的值班醫師紅著眼睛對我們確認這個事實。他哭得比我傷心。我和弟弟進到加護病房裡,父親已經淨身過了,於是幫父親移床,往地下室移動,我感覺著父親最後的體溫,還有著熱度,身體異樣地柔軟,我沒有哭,我覺得他其實還在。記得最後幾次的探視中,我曾偷偷地對他說:爸爸,如果你要走,就走吧,我準備好了。事實上沒有。只是對於肉身持續的病痛折磨來說,是一種解脫。我並不堅強。

其實在那通電話響起之前,我就醒過來一次了。那天有個輕度颱風的外圍環流擾台,晚上風很大,窗簾一直沙沙地翻動,有時挾帶著雨絲吹進,不過,我之所以會醒來,是突然聞到一陣萬金油的味道,非常濃郁的味道,覺得就在鼻下。起身查看床邊小桌上的萬金油,蓋子並未旋開,這個味道是從風中吹進來的嗎?沒有答案。味道漸漸淡去了,於是翻身繼續睡。我在一兩天後才對姊姊說起那天凌晨聞到的味道,姊姊說:父親在加護病房的最後幾日,一直有脹氣,她在父親的腹部上塗抹著萬金油。弟弟則說了另一件事,父親離世的那天,是農曆七月的最後一天,也是地藏王菩薩的生日,他相信父親是跟著地藏王菩薩走的。這答案,一樣只有父親知道。

為什麼會在這個餐桌上提起這件事呢?這是個理想的場合嗎?我覺得抱歉。我其實沒有安慰到任何人,只是說給自己聽。我說完後低頭看著陶盤上黑背銀身,形如新月的秋刀魚,又美又撩動著食慾,覺得再也沒有比秋刀魚更能喚起季節感的魚類了。這個吃著秋刀魚的夜晚很奇特,很自然地就勾起對父親的懷念,覺得餐桌上應該還會有味噌湯,父親也在座,這樣的聯想,或許從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秋刀魚之味》而來。

電影《秋刀魚之味》中,從頭到尾沒出現秋刀魚,唯一在片中提到的魚是海鰻,為什麼以秋刀魚為名,一直引人懸念。據編劇野田高梧說:拍攝完《小早川家之秋》,松竹公司一直催促下一部片名,於是暫時決定了《秋刀魚之味》,卻沒有詳細的計畫。而在編劇過程中,小津安二郎又遭受喪母之痛,他在日記中寫下︰春已來到人間,櫻花繚亂。散漫的我卻在這裡為著《秋刀魚之味》而傷透腦筋。櫻花像破布一樣露出失落的神情,美酒像黃蓮一樣苦澀著我的愁腸。這是電影背後的本事,充滿著人生百感雜陳的滋味。電影把一個喪偶多年的父親,歷經心裡掙扎,最終把女兒嫁出去,完成終身大事的落寞心情,顯露無遺。英文片名是「一個秋天的午後」,如實呈現薄暮之年的鰥夫嫁女,心裡的落寞。捨棄了原片名「秋刀魚」的聯想,是因為這種魚類對他們來說太陌生,只有出現在西太平洋濱嗎?

小津安二郎從沒有直接回答這個關於命題的問題,但是幾乎與小津安二郎同世代,曾與一代文豪谷崎潤一郎爭妻的日本作家佐藤春夫,他曾寫過一首膾炙人口的詩,〈秋刀魚之歌〉,直揭了電影的主調:淒淒秋風啊,你若有情,請告訴他們,有一個男人在獨自吃晚飯,秋刀魚令他思茫然。這首詩雖還有下半闋,不過,秋刀魚所喚起的情思處境,足以讓人低迴難已。

我帶著些微感傷又十分滿足的心情,津津有味地吃著秋刀魚,細細咀嚼著香脆略焦的魚皮,以及飽滿肥美又多汁的魚身,眼裡就只有這條魚了。吃完,意猶未盡,還向朋友要了烤秋刀魚的祕方步驟。這是人生第一次,忽然湧起烹調的衝動。在朋友的聚餐中,他們知我五穀不分,最放心讓我做的事,就是洗碗。這個屬於秋刀魚和父親們的夜晚,讓我有了一點轉變。我回家後又把《秋刀魚之味》拿出來看了一遍,我突然發現長年抱病的父親,有時不自覺流露出那種帶著抱歉和靦腆的笑容,竟和演員笠智眾十分神似,難怪我總覺得那演員的神情氣味如此熟悉。電影中,那個總是端坐頷首的熟齡男子,一邊喝著酒,一邊喟嘆著:灑畢夕,灑畢夕,讓人也感覺那發自生活底層,無處不在,深沉的寂寞。

張啟疆/如有神助
張啟疆/聯合報
不可思議的佳績,突破極限的紀錄,震天撼地的壯舉,逆轉勝負的一擊,蕩人心魂的傑作……諸如此類非人表現,讓我們瞠目結舌之餘,只能一語讚嘆:如有神助。

這「如」字,是「彷彿」、「好像」的意思——比如虎添翼更如魚得水的如來至寶。改成「如果」、「如斯」,會怎麼樣?

如果有神助,挫折不足為懼,難題迎「韌」而解——韌性是最佳防身武器、克敵利器,我們的智識、膽魄、事業、情感,當能日精月進、更上層樓。

擁有神功的人、締造神話之輩、天生神力者流,就是人人稱羨的「神人」?那些賭神、歌神、食神、宅神……皆是神仙保佑?神明上身?神威赫赫的人間代言?

然而,你我心知,再怎麼神氣,也不能活現天意。我們俯仰吞吐,依舊不脫人情世事、哀樂怒喜;就算神勇無匹,仰天叫陣,也不見真神下凡和你比腕力。

不論信不信神,你我肚明:事在人為,勢,也在人為。

唯獨創作,暗藏——或者該說「案藏」不為人知的天險:身心困頓、靈思枯竭、書寫瓶頸……彷彿,坐擁百城就是坐困愁城。「心蕩」只是暗爽,「神馳」才有閃電。神蹟杳如黃鶴,神機怎麼妙算?神若不守舍,你在守什麼?你的苦心孤藝、知音難覓的哀嘆,神不會不知,鬼也能驚覺——反而是你埋首無感。

繆思矯若神龍,來去無蹤,迷走你的神經,從不坐轎待迎、循步因果。凡人燒香拜佛也求不到。

你搜思枯腸、敲破頭殼,祈求神來一筆?哈!鬼戳一下又何妨。

世人期盼天賜,庶民仰望皇恩。創作者你,開天眼,收天聽,覷準,紅塵萬象、絕美一瞬?

留神!苦楝毬果種下甜美前因,一眨眼,滿頭白芒化作落英繽紛。傳神的文字,是在頁碼間傳遞神諭?任由神差強、鬼使壞,蹂躪我們的神經脈衝?

出了神國,就入化境?你,呵呵你,繼續抓腦搔腮,苦思「驚天地,泣鬼神」的密碼。如果說「下筆如有神」是作者可望不可及的美麗境界,如有神下筆,如何?

【聯副不打烊畫廊】藍姿寬作品〈纏繞〉
本報訊/聯合報
●「台灣山水蝴蝶──蕭進興、藍姿寬同窗聯展」於福華沙龍(台北市仁愛路三段160號2樓)展至3月21日。

【聯副文訊】孫運璿先生逝世十周年紀念音樂會
丹墀/聯合報
為紀念孫運璿先生逝世十周年,財團法人孫運璿學術基金會、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與東吳大學音樂學系,將於4月8日晚間7:30合辦「運籌帷幄 璿音綿延 雙溪樂饗」音樂會。地點在國家音樂廳(台北市中山南路21-1號)。購票請洽詢兩廳院售票系統http://www.artsticket.com.tw/

會前另有一場「音樂會前導聆」,3月19日15:00,由音樂家蔡永凱主講;兩場草地音樂會。第一場「號角響起」,3月26日15:00,東吳大學音樂學系銅管五重奏演出,曾素玲主持。第二場「弦外之音」,4月2日15:00,東吳大學音樂學系弦樂四重奏演出,彭廣林主持。地點均在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台北市重慶南路二段6巷10號)。詢問電話:02-2392-5579、02-2311-2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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