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婕/儲物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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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4/12 第5318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楊婕/儲物症
【散文詩】隱匿/一盞小燈泡
落蒂/日子
張文菁/煮婦的異想世界

  今日文選

楊婕/儲物症
楊婕/聯合報

我盡可能重複生活,喜歡相同的人、相同電影、相同食物、相同服裝,極端執迷,以此乖違這用完即丟的世界……

或因一直棲住相同地址,極少搬家的緣故,我是全面的資源回收控,舉凡用得到的東西,或用不到但有紀念意義的物品,皆悉數收存。大多物件從入住到搬遷的漫長時光均未曾使用,整理屋室,總會翻揀到意外的細節。

這樣的徵兆,在童年時期便已初顯。

那發生在我十歲左右,小五、小六之交。隨著課業加重,我一周固定幾個下午陪姊姊去老師家算數學,老師領姊姊就地把靠窗的餐桌變成課室,暗金色的太陽自簾幕間蔓延,在那樣的暈黃光泡中,討論對我而言稍嫌簡單的試題。(按,在我變為今日的笨蛋前,曾度過通過資優班智力檢測的童年)

於是我帶著我的讀物窩在翳暗的客廳,因借居他人家屋不太自在。為協助我打發時間,老師從冰箱拿出一瓶鮮奶茶——鋁箔包裝,茶褐色,長方體,上印清晰碩大的明體字「鮮奶茶」,周圍捲著花葉、圓點,暗示新鮮初綻的意思。字體的分布非常均勻,導致我直到二十多歲,都還弄不清楚那到底是「鮮奶做的茶」還是「新鮮的奶茶」。

總之我撕開吸管,對著那鮮奶做的茶,或新鮮的奶茶,抿嘴喝上一口。那是我初嘗鮮奶茶,滋味比鮮奶更豐潤,又不若奶茶死甜,沒喝過這麼可口的飲料,我一口口啜吸,萬般珍惜,按捺不住喝完的慾望,冰冷的水珠點點沾濕雙手。

在那柔軟的甜味中,我突然非常困惑:這麼好喝的鮮奶茶,到底,是在幾點幾分,吞嚥幾口,把它喝完的呢?——如果我對成長的信念並非新增、裝配(無論羽翼或刀劍),而是,孩童身上,暗藏看不見的孔洞,一旦鑿開,即化為成人的眼睛——在那一刻,我的儲藏道途,便被這瓶鮮奶茶神祕地啟動了。

等我清楚意識到問題浮現,我已喝完了美味的鮮奶茶。我錯過吸吮鮮奶茶的記憶。

陰涼暗影中,我忽然感到周身躁熱,一種從未歷經、幽黯的痛惜。十歲的我不太知道這代表什麼,但我察覺我對鮮奶茶的不捨有些異常,不宜向他人吐露。

下回去老師家,老師再度從冰箱拿出一瓶鮮奶茶。我手握冰冰的瓶身,聽了一陣公式與數字,鼓起勇氣借紙筆。捏起紙面,悄悄地在邊角記下:幾月幾日,幾點幾分,幾口,鮮奶茶。

如同一道裂縫,緩緩張開。從體內成形的孔竅,我窺見未曾有過的奇異慾望。

事件就那麼開始了。

先是鮮奶茶,再來三餐——幾點幾分?吃了什麼?咀嚼幾口?繼而延伸到一切日常作息:起床刷牙。上廁所。走幾步路。電話時長。我在一夕之間變成害怕遺失生活的孩子,隨身攜帶紙筆,無法抄錄時便認真默記,再轉謄至當天的日記。

彼時我與姊姊同房居處,因記錄入睡時間,姊姊是唯一發現我的行徑的人。我會在熄燈前張大眼睛,看準時刻,然後一改往常並躺聊天的習慣,在一片黑暗中堅決不肯開口,免得又得更改就寢的記錄。幾次被姊姊鬧得破功,翻身起床,聽她笑咯咯。

那段日子我陷入巨大的焦慮,害怕錯失分分秒秒的細節,生活因之極簡,以免徒增負累。記錄不可能趕上發生,發生即謂丟失。十歲的我控馭生活的能力尚未成熟,即便成熟也注定挫折不斷——人要如何進行毫無生產的日常?那時我便洞徹,每一刻差異皆劇,不可能活得均質,將昨日複製貼上。

我一步步計畫徵收,擴及更具體的領域,不僅保存自身的抽象記憶,還要珍藏接觸過的所有——收據、發票、硬幣、各類券什,按次序疊貼在日記裡,錢財成了無用之物。管不著乾淨與否,日記從平面的書寫媒材,鼓脹成不見天日的巢穴:用過的膠帶、掉落的頭髮、橡皮筋、餅乾包裝、擦鼻涕的衛生紙、棉花棒,一枚一枚投擲。掉落。

穴居的祕境中,物件喪失重複性,一旦經過我,便被製成標本,安居在日記裡。紙頁從此非常粗礪,像深海游出的魚,極不平整地擱淺在屋室裡。(十歲的我怎會懂得,製作出這樣一本不合時宜的日記如我,根本不該降生陸地?)

我就這麼過了數月。日記的外盒因內裡過於鼓脹無法闔上,寫完當日的記錄,總得費好大力氣關壓。

一天晚上,跟姊姊吵架,她威脅告訴父親日記的事。拉不下臉,我賭氣說出誰怕誰之類的話,姊姊便去通風報信:我有一本不可告人的日記。

嚴肅、整潔的父親,對這駭人的消息立刻做出回應。他走進房間,要我交出日記——當初花錢購買,費心培養我們整理情感與思想,好孩子的日記。

剝開畸形的日記,我的病癥霎時坦露無遺。真是不忍卒睹啊,一段段膠帶,黏住十歲的我對時間的痛惜。

那個夜晚的房間,父親半蹲地上,一面痛斥我骯髒、噁心,一面將儲物撕去。他並非依循常理將物件懸空摘除,而是壓低手勁,朝周邊紙張扯去,剷地皮似地,將布滿文字的區域連帶撕起。

父親惡狠狠地說,我要故意撕掉妳寫的東西,讓妳記住這個教訓,妳看仔細,我一頁頁撕給妳看。(真奇怪啊,那最早的起始。往後在不同場合、以不同儀式,總有人要我記取教訓。只是他們都懂得掩飾,無人像父親赤裸裸展現對我的恨意。那是我初次懂得,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恨另一個人。)

我癱坐一旁的木質地板,不敢抗議,不敢哭泣,也顧不上日記裡從不示人的私密情緒暴露,面對父親的斥責,我徹底安靜。眼睜睜目睹,虛無。失去。

那應是父親唯一一次,以接近藝術的方法銷毀物品。作為對行跡變態的女兒的懲戒,他撕扯的方式,簡直像創作另一本新的日記。而我當年早熟、超齡的文字練習,成了這場藝術行動的陪葬物。

父親的藝術訴求達到充分的效力,出於極度恐懼,我在那樣的暴行裡,被迅速矯正回正常的孩子。

我當然明白,父親被社會文明馴養的價值系統,如何因那凹凸不平的日記遭到挑戰,可我無法忘記他撕裂紙頁的神情。

在那之後,我的寫作習慣中斷了好一陣子。十多年後的此刻,猶記得那種破碎的質感,一遍遍暗自撫觸。那是我初初了解,殘破為何物:不是妳自主丟棄才不完整,而是取走、掠奪,以充分的理由,好似妳本該還回,一聲都不能喊痛。

在父親破壞日記的當下,我暗想,只要不撕得太碎,半夜起來翻垃圾桶就能救回。父親不愧是生下我的人,離開房間前,他將滿地紙片刻意碎解成細屑,說:「我現在就把這些東西丟掉,讓妳死心!」然後丟進滿是果皮廚餘的垃圾袋,拎出家門。

我不確定那瑟縮房間角落,與破裂日記相伴的凌晨,是否成為往後,我無能擁有完整夜晚的某種預感。我總在深夜時分,對人生感到適應困難。

一日瀏覽臉書,如常跳躍各式紛亂資訊,頁面刷出一名網友拍攝住家的照片。我沒看過那麼擁擠的家屋——恐怕也無人會說那是家屋,茶几上方的文件疊了幾尺高,靠牆的紙箱已頂到天花板,零碎物件河流般沿走道漫湧襲捲。在那面目全非的屋室中,他的父母看起來怡然自得,安坐僅存的角落。

那篇文章引發廣大的回響,大家紛紛驚嘆:「原來我家好乾淨!」,勸他教導父母「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真諦。

那名網友在文末統一回應:他已查閱過「儲物症」的資訊,準備帶家人求醫。

「儲物症」。這個病名迅速吸引我的目光。搜尋後,我才發現,儲物症已列入精神疾病手冊的診斷項目,條列數點特徵,諸如無論持有物的事實價值為何,均對捨棄感到困難,認為這些物品皆為日常所需,因而限縮原有的生活空間,造成明顯的社會功能、環境安全問題。病狀通常出現於十來歲,呈慢性現象,如未治療,將隨年紀漸長產生更嚴重的障礙。

就連這等疾患都有人為它命名,真好心。

儲存物品。記憶。一切廢朽之無條件保存者。

為收藏無用之物,賠上重要的代價,拋卻現世階序。一具人形垃圾場,愛的戴奧辛。

這種病癥,是必須進入醫療程序斷治的,而十歲的我,因那本日記全然吞忍。未曾痊癒的隱疾變形成一種更為隱密、強悍,也更無可救藥的形態,暗中蔓延至成人歲月,甚至成為接掌的碑記。在各類物事的終點。

我盡可能重複生活,喜歡相同的人、相同電影、相同食物、相同服裝,極端執迷,以此乖違這用完即丟的世界。

如今想來,製作出那本日記的我,早已意會到真相。

事件發生的當下,便恆常失去,不及時出手,其後的追溯,都將是錯認。我遲遲理解,紙頁黏附的物事根本不該被銷毀——日常細瑣,才是人生最無謂失去者,卻因被禁絕,最終代換到更可怖的事物——關於一匹紫色的野馬,如何騎走愛侶的清晨。天亮前最後一場大雨,複寫的慾望一旦淋濕,我便成為永遠的失蹤人口。

我再也不會擁有那樣一個模糊的下午,因為一杯甜飲,便在光線的暗角,蛻化出祕密的天賦。成人以後,我不再輕易表露我之為我的證據,沒有誰可以翻出日記,洞穿我的寶藏。然那些不曾貼駁,因之也無法撕除的種種,終讓我淪為徹底的敏感體質,天冷流鼻水,天熱起疹片,像染色的、染色的眼淚。

有時也懷疑,我對居所的迷戀,會不會是那本日記的變形。一如童年與貼身物件失散的恐懼,故提早終結其壽命,封棺於日記——我成為對分離深惡痛絕的女子。且那麼多次,冀望以一次性的永久分離,阻斷往後的所有分離。

摧枯拉朽。近乎天啟。日記時代也許是我最接近神的時光。此刻明瞭,唯有那樣的事才是真的:在幾點幾分?做什麼?去了哪裡?純屬物質,無關言說、愛慾、證詞,在這反覆棄置。儲存。儲存。棄置的世界,唯有那樣的事才是真的。

【散文詩】隱匿/一盞小燈泡
隱匿/聯合報
當我第一次看見這位女子的臉,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我的心裡浮現一個,或許並不恰當的聲音:「這是一個,被挑選出來的人!」

儘管這是身為母親最悲慟的時刻,她理性地陳述事實,將事件歸納起來,引導我們走往正確的方向:「請放下仇恨,因為我的女兒,美麗又善良。」

她的雙眼紅腫,卻沒有如眾人期待的,演出哭喊而後暈倒的戲碼,純淨的淚水,只往體內的方向流動。這位可敬的母親,我是多麼地感激她,因為她解救了我們,從長期以來社會新聞的鬧劇中,得到了解脫。

夜裡,孩子們都安睡了,她醒著,依然被慘烈的畫面所糾纏。透過一雙朦朧的淚眼,她整理孩子的書包,擦拭家具上的塵埃……她的手指溫柔而堅定,彷彿整個春天裡的繁花,都因此而綻放了,草木也得到了梳理,就連黯淡的星星,也被擦亮了一些些。

謝謝你,你是我們共同的母親。把我們從無數次的死亡之中,喚回來。在我們的絕望之前,點起一盞小小的燈泡。儘管光亮微弱,然而,只要世上仍存在著這樣的愛,這盞小燈泡,就不會熄滅。

落蒂/日子
落蒂/聯合報
走在海堤的外面,海浪洶湧的越過海堤,以百米的速度,把我衝得翻滾了好幾次,連滾帶爬,狼狽的窩在一塊巨岩邊,詛咒著那潑辣的水花。想著連日來不是也在社會的大海中衝撞,閃得過右邊的惡浪,卻避不過左邊的懸崖,常常在狹縫中,僥倖存活著。

往往背著手來回踱步尋思,晶晶亮亮的日子已過得好久好久了,那蘭苑草坪上的微風,不時吹亂妳古典的秀髮,有時惡作劇似的,突然以一陣旋風,吹起妳有節奏擺動的裙襬,讓妳措手不及而羞紅著臉。那情人步道的相思燈,往往為我們詩意地明亮。下著微雨的晚上,牽著妳冰冷的小手,那種感覺,常在我撞得頭破血流的夜晚,回來撫慰我極度受傷的心靈。

已過了好久好久了,我的日子都是黑的白的交互閃動的過著。就像一般人的白天與黑夜吧!白天要出去面對現實,面對各種刁鑽的門,有時要把頭拉得細細長長尖尖凸凸的鑽過去;有時又要把頭捶得細細扁扁的才能通過那細細如夾縫的門。那些無形的門,我已一再越過,真是一回首已百年身啊!

已過了霜寒的季節了,身上所有細胞都累了,坐在人行道上望著車水馬龍,那裡面不是也有好多年輕的自己,好多中年的我?他們是不是也在受傷後,回到家中沙發上,懶懶地垂下四肢,懶懶的看著電視,讓一些肥皂劇,一些低俗的笑鬧劇,還有一些八卦來麻醉自己?

張文菁/煮婦的異想世界
張文菁/聯合報
翠白層層剝下,清炒微燜,化成口中的爽脆甘甜。最後的那不盈一口的稚嫩,不忍下鍋,就養在水中吧。圖/張文菁 幾天的工夫,蜷曲的小球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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